"德友里"最近搬来了一户人家,他们就母子两个人,母亲姓张,大家叫她张姨,儿子叫聪聪,才五岁。听说聪聪的爸爸在美国,是一家跨国公司的经理,石库门房的灶头都在一起,做饭时家庭主妇们"叮叮当当"奏响了一曲锅盆碗勺交响曲。免不了还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的议论着。因为张姨是新搬来的,所以成了大家议论的中心。

　　"张姨是傻,现在陆家嘴是东方'曼哈顿',她却不住,搬到我们这里来,她图的是啥?""是啊,陆家嘴这地方,人家现在想都想不到,他们却一一真是戆透戆透!""肯定搬到这里来是有原因的,说聪聪的爸爸在美国,又是当大经理,怎么不见他寄钱来?也没见他们穿得怎么样,衣服都不是美国货。""现在的人,闲话都拣大的讲,反正吹牛不犯法。"

　　正在这时,张姨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尴尬,显然刚才她听到了她们的议论。外号"金大炮"的金姨,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姨,你干吗陆家嘴那么好的地方不住,而搬到我们这里来?这老房子又脏又暗,老鼠、苍蝇、蚊子、蟑螂,四害一样不缺!你看,你看,这灶间板壁上全是油腻,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这么脏的地方你怎么会喜欢?"张姨笑笑说:"我不在乎脏不脏,在乎这里是浦西市中心。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一一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金姨一听马上反驳:"不对,你这话早是老皇历了!现在浦东不再是下只角,而是上只角了。我们要想都想不到呢!"张姨立刻改口说:"噢。其实我看重的是老房子浓浓的人情!""这话你可是说对了!"金姨自豪地说:"不是吹,我们德友里年年被评为文明里,就是因为邻里团结、互助互帮好!""大炮"一开,主妇们都跟上了. "是啊,我们这里尊老爱幼蔚然成风,一家有事;家家相助."我们德友里可是上过电视,登过报呢!"

　　一天张姨回来,举着一张汇款单,兴冲冲对大家说:"我男人寄钱回来了!"主妇们都拥上去看,果然钱是从美国加州寄来的,数目一千美金,合人民币八千多块呢!大家"啧啧"赞慕:"嫁着这样的男人正是福气!""张姨,你这是前世十八只木鱼敲来的!"

　　过了几天,聪聪挨家挨户送开心果给小朋友们吃,骄傲地说:"这是我爸爸从美国寄来的,正宗的美国货!"小朋友们都羡慕不已。于是大家对张姨的丈夫在美国深信不疑。

　　月底,张姨要加班做帐,晚上把聪聪托给金姨。金姨二话没说一口答应,还让聪聪在她家吃晚饭,饭后叫儿子亮亮陪聪聪看电视。几天下来相安无事,可是有一晚却出事了一一

　　那晚东方电视台《纪录片编辑室》节目,播放上海警方押送犯人去新疆劳改的实况。只见火车的每节车厢内秩序井然,警察不辞辛劳地为犯人送饭送水,问医递药,体现了党的治病救人的政策。许多犯人因途中表现好得了奖,从警察手里接过牙膏、肥皂等奖品,情节很是感人。

　　"爸爸!爸爸!"突然聪聪叫了起来!还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电视机前，激动得小脸通红。金姨一惊:"别瞎说,哪会是你爸爸?""喏一一"聪聪用小手指着说，"这是我爸爸. ""大盖帽？"亮亮问."不,穿条子衣服的。""那是犯人!"亮亮提醒说。聪聪眨巴着眼睛,顿着小嘴:"犯人?反正是我爸爸!""聪聪,看清楚了,真是你爸爸?"金姨问。"嗯。"他点着头又用手指着, "喏一一我爸爸鼻子旁边有粒痣。"童无戏言!再说小孩怎么会认错自己的爸爸呢?霎时金姨什么都明白了。

　　九点钟张姨回来了,聪聪喜孜孜扑到她怀里,告诉说： "妈妈,刚才我看到爸爸了!在火车上,跟许多人一起坐着,还有大盖帽,爸爸穿着……"张姨浑身一震,脸煞白,不等他说完一抬手"啪!"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瞎了你的眼!你爸爸明明在美国,不是刚寄来开心果给你吃吗?走-一回家去!"聪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张姨可不管,竟跟金姨招呼都不打,扯着儿子的耳朵

走出门。

　　听到隔壁聪聪的哭声,金姨心疼得像刀扎。他见不得小孩遭罪!听得聪聪不哭了,她估计他睡着了,便走了过去,轻轻敲门。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张姨满是泪痕的脸。金姨走到床边,见聪聪睡着了还不时在抽泣,小脸蛋上有几条红红的手指印,她止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你的手也太重了,这么嫩的脸……""金姨……"张姨忽然双腿一屈朝她跪了下来!哽咽着说:"张姨,求、求求你,千、千万别把此事传出去,不然我们母子难、难以做人。唉一一原想换个地方,人家就不知道了,谁知……"

　　"别这样,起来,快起来!"金姨忙扶她起来,"其实纸包不住火,事情早晚要穿绑。聪聪现在还小,你暂时能瞒住他,可等他长大了,你想瞒也瞒不住!当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犯人,而不是在美国当大经理,这个反差实在太大了!他能经得住这么沉重的打击吗?对他造成的心灵创伤可能是一辈子的,从此痛恨父亲,痛恨家庭,变得悲观消沉一厥不振。"张姨听了不寒而栗,迷茫地望着金姨。"其实我也有过跟你同样的遭遇。"金姨深表同情说。"啊--"张姨大吃一惊,"难道你也……"金姨点点头:"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就像做了场恶梦。"金姨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那时我刚和丈夫结婚,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突然一晚两名警察敲门进来,把我丈夫带走了!我愣愣怔怔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望着布置堂皇的新房欲哭无泪。后来才知道丈夫为了小兄弟义气,帮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判了五年徒刑。你想我一个新娘子,只几天时间就变成了囚犯的妻子,这是种什么感觉?我一下从新婚的喜悦跌入了痛苦的深渊。偏偏我又怀了孕!你说要命不要命?我只觉得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恨命运为啥要这样作弄我?我想到过死,也想到过离婚,把孩子打掉。"金姨叹了口气接着说,"多亏这里的邻居帮助我,使我鼓起了重新生活的勇气。他们劝我不要离婚,把孩子生下来。说你和你丈夫从小青梅竹马,感情那么好,舍得离婚吗?如果你跟他离了婚,他肯定自暴自弃,这对他改造不利。我听从了他们的劝告,写信鼓励他好好改造。他果然痛下决心,在劳改农场表现突出,多次立功受奖,结果三年便出狱了。现在他开私人货运车,接受了这沉痛的教训,表现一直蛮好。不仅年年被区里评为先进,而且连打麻将酗酒的坏习惯也改掉了。"

　　听了金姨的叙述,张姨很是感动,叹息着说:"金姨,你真不容易,肚子里怀着个孩子,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我和我丈夫的感情也很好,是大学里的同学。他很有才气,把一个即将倒闭的企业救活了,当了厂长。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收受联营厂的贿赂,结果落了个锒铛入狱,成了阶下囚!我们和厂里的职工住一栋楼,他出了事叫我们母子怎么再在那里呆下去?"说到这张姨又泪流满面,金姨安慰说:"既然你们已经住到这里,就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我们德友里的人决不会看不起你们,反而会更加关心你们!就像当年对我一样。"

事情正如金姨说的,邻居们没有一句讽刺、嘲笑他们的话,反而"张姨。张姨!"叫得十分亲热,还争着去幼儿园接聪聪。聪聪也懂事地说："谢谢大家！我妈妈写信给爸爸说邻居对我们真好,要他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家. "

不久,聪聪的爸爸回信了,他说： "德友里的邻居不歧视你们,对你们这么照顾,使我很感激,我一定安下心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重新做人。另外告诉聪聪,说爸爸做了坏事,对不起他,使他幼小的心灵蒙受耻辱,希望他不要学爸爸的样,一定要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