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工人老钟今年六十八了,一个人单过。这天,老钟起床后,发现有喜鹊立在门口树上叫,老钟疑惑:难道今天有贵客临门?等到太阳落山,还真等到了贵客：儿子钟东。掐指一算,同在一个城里,儿子竟有半年没上门了。老钟一激动,忙屁颠颠的赶到巷口,买上两斤儿子爱吃的卤肠、卤肉。

老钟就钟东这么一个儿子。儿子平常不来看他,老钟一点儿也不怪。没办法,儿子怕老婆。老钟没钱,现在,没钱的公婆难讨儿媳的欢喜啊!吃饭时,儿子嚅嚅的告诉他,说老婆艾叶想在香樟花园买套房子。老钟听了,吃惊不小,说:"香樟花园那地段好,房价贵着呢!就你那点儿工资收入,能买得起?"儿子道:"艾叶说了,可以办按揭,一个月还一点。排了一夜队,才弄到了一张选房号。艾叶说了,现在房价一天天涨,再赶不上趟,以后就悔大了。艾叶说了,香樟花园靠近一小，在那买了房,你孙子就能在条件最好的一小念书,以后就能考上名牌大学,光宗耀祖······"老钟最不高兴儿子一口一个"艾叶说了",自己没主见。老钟生气道："我哪不知道香樟花园好?问题是得有钱啊,就是按揭,首付也是一笔大数字!唉,反正我实在帮不了你们,原先工作那厂是倒厂,退休工资低,只够糊口。这,艾叶她也知道……"儿子见老父亲不高兴,几次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吃完了饭,儿子帮父亲把洗好的碗拾到碗橱里后,仍没有要走的意思。老钟叹息一声,还是进屋拿出了一个折子,对儿子说："这上面有三千块钱,我心脏不好,这本是省着看病用的,现在你把它取了给艾叶,凑凑。"儿子接过折子,但还是迈不动腿儿。三千块钱,离首付远着呢。儿子鼓足勇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爸,你听我说,其实你、你这房子……我们已经打听了,要是把它卖了,我们交首付的钱就够了……"老钟纵有一万个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儿子儿媳为了买房竟要卖他的房!老钟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就落下这套房改房。这要是卖了,自己以后住哪里?难道儿媳艾叶不嫌弃他了?要买个大点儿的房子,和自己同住?要真是这样,卖了也就卖了,岁数大了,难免有个病啊灾的,身边没人不行……这样一想,于是老钟问："这房子又旧又小,能卖上价钱?"儿子没想到父亲不反对,顿时长吁了一口气,笑道："爸,房子虽然不起眼,几万块钱还是能卖到的。爸,你卖了房,再到郊区租间小屋,艾叶已经打听好了,租金很便宜的。艾叶讲了,乡下空气好,适合老人住……"还没等儿子把话说完,老钟脑袋便"嗡"的一下,差点跌倒了。老钟强忍着,但泪水还是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刚才他还以为卖了房,儿媳艾叶会让他同住新房,原来是做梦!老钟于是流着泪对儿子说:"儿,你就忍心,让你老子老了连一个窝儿也没有?这事我不能答应你们。就是我答应,你那死去的老娘也不会答应的。就这么回去对艾叶说,权当你们没我这父亲。我死后,房子是你们的,到时你们高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儿子走后,老钟情绪坏到了极点,于是早早就躺到床上去了。老钟越想越气：儿子现世,把老婆的话当圣旨,丝毫不顾及老父亲的感情!可恨着恨着,老钟又替儿子担心起来了：因为自己不答应卖房,儿子事没办成,回去又不知被老婆怎么打骂训斥了。唉,天下怕老婆的男人多,可像儿子这么怕的少。瞧儿子四十不到,却苍老的像个老头了。一想到这,老钟心头就隐隐的痛。

老钟睡不着，半夜里，披衣下床，想出去透透气。可打开门，发现门口坐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儿子钟东。老钟惊讶道:"钟东,你一直在门外,难道没回去?"儿子低着头,半晌才应:"回去了,又来了……"老钟明白了：儿子回去后又被老婆赶出来了。老钟怨道："你来了为什么不喊门?这黑月头缩在门口,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说："见您睡下了,怕喊醒您又惹您生气……"老钟听了鼻子一酸,不再说什么了,忙把儿子拉进屋。见儿子脖子脸上遍是伤痕,老钟心痛的问："这都是你老婆抠的?这女人怎这么狠毒?她凭什么把你撵出屋?有什么话明天就不能再说?"儿子无奈的说："她偏要让我连夜来问你,房子到底卖不卖?要是不卖,她买不了房,就要和我离婚······"老钟生气道："离婚就离婚,这样的老婆不要也好。"儿子哭丧着个脸,说："可我不想离婚呀!还有,你孙子不能这么小,就没了娘……"儿子这么说,老钟没话了。见儿子走路一瘸一瘸的,老钟就上来捋起儿子的裤管,看了心更是一揪：儿子的腿也让儿媳给踢青了！

老钟弯下身,轻轻抚摩着儿子的伤腿,颤抖着问儿子疼不疼?儿子说:"皮肉之苦没什么,心里煎熬难受啊!不答应老婆来逼您卖房,老婆要和我离婚;答应老婆来逼您卖房,您又要骂我是畜牲。现在我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真是舍不下您孙子,要不,死的心都······"老钟忙对儿子摆摆手,长叹一声："唉一,你别说了,你这就回去告诉你老婆,我答应你们,这就把房子卖了······"老钟说这话时已是泪流满面。

两天后,老钟把房子的钥匙交到了儿子钟东的手上。儿子很惭愧,小心的问父亲:在郊区哪儿租了房,有空就去看他。老钟叹道:"不必了,真的不能动再给你打电话吧。"其实,老钟不是不想告诉儿子,而是老钟没法告诉儿子。说真相又怕增加儿子心里负担。老钟没到郊区租房,就那点退休工资,真要付了房租,那只有吃屁屙风了。经人介绍,老钟来到城南偏僻处承包了一处公厕。唉,想不到老了只能厕所为"家"。老钟整天扫帚拖把不离手,周围人都夸老钟认真负责。老钟苦笑：他明白自己必须好好干,要不人家不满意不让他承包了,那他真的就无"家"可归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老钟一天比一天沉默,人也一天比一天憔悴。老钟对别人说,他是一个孤寡,无儿无女。别人听了,还真以为老钟是一个孤寡老人。是啊,要不是个孤寡,怎可能一天到晚都守着厕所过呢?

这年春节,大伙上厕所没见到老钟,一开始没在意,还以为老钟回家过年去了。可年过去了,人们仍不见老钟,厕所脏了不能下脚。大伙有点生气了：这老钟,过年过快活了,是不是不想干了?后来大伙就撞开老钟那屋门,想找一些工具把厕所打扫打扫。撞开门,大伙大惊失色：只见老钟倒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后经法医鉴定,老人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大伙嘘吁不止：这老钟,手里就攒着"速效救心丸",为啥不吃呢?

人们捡起地上的一张报纸,盖在老钟的脸上。这是一张年前的晚报,头条套红的标题特别引人注目：香樟花园五百业主,年前幸福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