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这天,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己经像着了火。石桥村的王婆雇了春狗的小四轮进去省城卖瓜。王婆卖瓜卖出了路径,原来只在县城卖,后来见省城西瓜畅销,就瞄准了那里的大市场。

小四轮上装了满满一车西瓜,还加了囤条,是昨天晚上就装好了停在王婆门口的。这会儿,王婆朝村西头喊道："春狗啊,都日上三竿了,你还磨叽什么?描眉毛还是涂口红?"

"来喽来喽!"春狗应着,一路小跑,嘴里叼着一个馒头,两只手还在系着裤带,来到王婆跟前,恭维说："王婆啊,你这市场经济学得不赖,西瓜卖进大省会,咱们石桥村、坎子乡无人能比呀。"

春狗嘴甜,在石桥村是出了名的。王婆得了恭维,哈哈大笑起来:"常言道猪往前拱鸡后刨,想赚钱就得有绝招啊。"

春狗向王婆打听什么绝招,说他这小四轮过了报废期了,拉完这趟瓜,要跟她学做生意。王婆笑着说:"中啊,做我的干儿子,磕头三拜叫干娘,我一招一招细细教你。"

"王婆,这三拜不成问题;这磕头嘛,老封建,是不是免了?这样吧,今天这趟运费我分文不要,陪你进城,陪你卖瓜,再陪你回来,这叫全程三陪服务,你把生意经传授给我，不算吃亏吧？"

王婆告诉他,天机不可泄漏,现在还不能说。睁大眼睛看着点,到时候自然知道。

春狗发动了小四轮,小四轮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如同是一只被人追赶着的蚂蚱,上了柏油路省道的时候,已经是灰头灰脑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省城到了。王婆十二分的纳闷。往年贩运西瓜,一路上重重关卡,要遇到十六顶大盖帽。人说大盖帽,两头翘,不是打白条,就是伸手要，检查、罚款:罚款、检查,两百里路走下来,手中的纸条攒了一堆,今天怎么没见到查车的、收费的?大盖帽是开会去了还是放假旅游去了?王婆正想着,迎面过来一个交警,冲着春狗的四轮车敬了个礼。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小四轮爆胎了。

王婆差点从西瓜堆上面摔了下来："哎哟我的妈也,春狗,你小子这四轮车肯定没交养路费! "

春狗说:"王婆看你说的,不交养路费我敢跑到省城来?"

"那这小蚂蚱怎么这么怕警察?一见到大盖帽就爆胎了?"

春狗打趣道:"王婆,不怕你笑话,我这小蚂蚱没见过世面,长这么大头一回进城,一见到大盖帽就吓得直哆嗦。"

王婆说:"你小子,天生一张鹩哥嘴。王婆我卖西瓜怕大盖帽?你这小四轮也怕大盖帽?新鲜!"

春狗借题发挥说:"大盖帽谁不怕?二癞子老婆怀孕六个月去城里,过马路不知道走人行道,一个大盖帽走过来朝她敬礼,好家伙,当场就把那娘们吓流产了。"

王婆听了哈哈大笑。这时候,交警走了过来,朝春狗敬了个礼,说:"大哥,那里有我们一个义务修车铺,我帮你去把车胎补好。大妈您刚才坐在西瓜上,这可不安全。趁着我们修车的功夫,您在这遮阳伞下面歇会儿。"

王婆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交通警察不罚款,还帮修车?他们修车,我也不能闲着呀。于是拉开架势在十字路口吆喝起来:"卖瓜啦,新品种的航天西瓜!"吆喝了一阵子,看见有人驻足观望,就唱起了黄梅小调:

"过路君子看一看,

我这西瓜非一般。

它的种子上过天,

坐的是神州五号大飞船。

营养丰富又可口,

吃在嘴里透心凉。

降血压,降血糖,

延年益寿保健康。

能治癫痛疝气梦游症,

还有动脉硬化脂肪肝。

大姑娘吃了我的瓜呀,

一天更比一天靓;

孕妇吃了我的瓜呀,

胜过服了保胎丸;

老太太吃了我的瓜呀,

满嘴的豁牙长周全;

小学生吃了我的瓜呀,

北大清华争着抢;

公务员吃了我的瓜呀,

前程似锦金灿灿。"

交警帮春狗补好了车轮胎,看见王婆眉飞色舞地在十字路口叫卖"航天西瓜",赶紧走过来说:"大妈,这里可不是卖瓜的地方啊,时候不早了,你们赶快进城吧。"他告诉春狗,这小四轮超过报废期三天了,按照规定是不能放行的。考虑到西瓜是新鲜货,耽误不得,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一定要小心慢行。

春狗刚要发动四轮车,王婆不高兴了,拦住交警问道:"小伙子,就这么让我们走了?不扣车?"

交警说:"大妈,农民挣两个钱不容易啊,怎么忍心?"

王婆得知交警不扣车,反而急了："我刚才坐在西瓜堆上,不符合交通规则,是不是?"

交警说:"是啊。"

"这小四轮过了报废期了,对不对?"

"对啊。"

"那你为什么不罚我呢?求求你,把我们扣留几天吧。"

春狗心想,稀奇稀奇真稀奇,这婆娘叫乱罚款罚出毛病来了,不罚心里不舒服呢。

交警说:"大妈呀,今年咱们省城专门为进城卖瓜的农民开辟了绿色通道,为瓜农解决实际问题是我们交通警察的职责,过去乱扣车、乱罚款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你就放心去卖瓜吧。"

"啊?这么说……你是真的不肯扣留我了?"王婆拉着交警说:"小伙子,你无论如何扣我三天,要不然,我可要上门投诉你。"

交警大吃一惊："什么?你要投诉我?"

"你徇私舞弊讲人情,你执行规章不坚定;你态度冷漠,你工作失职,等等,等等……"

春狗在王婆的前额摸了一把："老婆子,你没有发烧吧?人家给你开了绿灯,还不快走?你这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警察兄弟,这婆娘过去叫乱罚款闹得二极管出了问题,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来,大热天的,吃个西瓜解解渴。"

"大哥,我不渴……"交警话没说完,王婆就一把夺过春狗手上的大西瓜:"不,这瓜不能给!"春狗是真的生气了:"你这怎么这么抠门?一个西瓜值多少钱?我偏要给!"

两人为了一个西瓜争吵起来,一个要给,一个不给,争抢之中,西瓜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王婆捡起摔碎的西瓜,对交警说："小伙子,不是大妈我小气,舍不得一个瓜;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是一车生瓜! "

交警和春狗都很意外。

王婆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她往年贩运西瓜,一路上要遇到重重关卡,检查,罚款;罚款,检查,得罪了交警还要将车扣上几天,每次一车西瓜运到省城早已经倒了瓢子,谁也不愿买。今年王婆得了教训,专门收购生瓜,算计着等到一路折腾进了省城,半生不熟的西瓜刚好熟透。生西瓜不甜怎么办?她那人造革皮包里有个注射器,半路上不停地给西瓜注射白糖水。没有想到今年运西瓜一路绿灯,提前几天到了省城。这可给王婆出了一道难题啊。这没有熟透的西瓜不能卖,没地方放啦,所以才一个劲恳求交警将她扣留儿天,一扣留,有人管吃管住,西瓜有了地方,几天以后正好熟透…

春狗摇着头埋怨道:"王婆,你让我认你做干娘,原来就是要教我这一招?这是什么绝招?这是昏招!臭招!糊涂招!"

"唉,难为情哟!"王婆有些无地自容:"这不都是过去乱罚款闹的嘛。将心比心,如今你们城里人对我们乡下人这么好,为瓜农专门开辟了绿色通道,我……唉,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小伙子,你等着,我要把这车西瓜拉回去全都扔掉,再运一车子又大又熟又甜的西瓜来,首先让你尝尝。"

交警说:"大妈,这车生瓜你不用再往回拉,我给你想个办法。"他告诉王婆,他的父亲是省西瓜研究所的专家,他最近做试验,需要一种瓜青素,这种瓜青素只能在半生不熟的西瓜里才能提取。说着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省西瓜研究所来人,按照市价买下了王婆的一车生瓜。

王婆拿着一沓钞票,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拉着春狗向大楼上的国徽深深鞠了一躬,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