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镇上刘荣贵的妻子死了。按照荷花镇上的习俗:一不见报,二不广播,三不上电视,买上花圈在家门口一搁,以示仆告。
谁知道,刘荣贵家门口这花圈一搁,却搁出了一件啼笑皆非的故事来。
你别看刘荣贵的名字取得响亮,荣贵、荣贵,一生荣华富贵。可刘荣贵的命运不好,他所在单位:鑫达电器厂因经营不善,刘荣贵成了首批下岗工人。儿子十四岁,刚进初中读书,一家三口全靠妻子在镇上摆个馄饨摊以维持生计。在这家家户户都在发家致富奔小康的年代,刘荣贵这个家庭称得上是荷花镇上的特困户了。可屋漏偏逢连日雨。不久前,刘荣贵的妻子又患高血压突然中风住进了医院。三个月后,不但毛病没有医好,最后竟不顾丈夫儿子的艰辛,死在了医院里。
对于妻子的死,刘荣贵认为,妻子虽然生在和平年代算不得伟大,死也不是因公殉职,也称不上光荣,但为了丈夫,为了儿子,辛苦了一辈子,现在死了,家里虽然没有钱,但在县城里有他原来的单位:鑫达电器厂〈现在己改称:鑫达电器公司了〉,还有他在县城当副县长的堂妹夫,就是借钱,也要把妻子的丧事料理得风风光光,让妻子有一个好的归宿。因此他把花圈往门口一搁后就直奔县城借钱去了。
也是合该有事。就在刘荣贵前脚出门,后脚就来了一个人。谁?刘荣贵的堂外孙,堂妹的儿子,唐副县长家的公子哥儿唐小强。唐小强比刘小峰小一岁,今年十三岁,但个子却比刘小峰长得还高。因为父亲的原因,唐小强备受那些叔叔阿姨们的关爱。什么素呀、口服液呀、生命的什么号啦,都得可以当饭吃,吃得唐小强的身体是越来越壮实。可是比例失调,脑细胞却越长越慢,一付呆头呆脑的样子。因为唐副县长原在荷花镇任镇长,不久才调县里任职,家还在荷花镇未搬,老婆儿子都还在荷花镇上住。今天一大早母亲又坐着镇医院的救护车去了县城。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又逢着星期天,唐小强更是自由自在地在荷花镇上癫狂起来。当他听说大姨妈死了,他想人死了一定很好玩。决心要去凑凑热闹,看看稀奇,所以就呆头呆脑地跑来了。
当他来到大姨妈家门口,抬脚正要往里闯的时候,有一个人横在他的面前,档住了他的去路。谁呢?刘小峰。原来刘小峰和唐小强两家虽然是亲戚,并且同在一个镇上住,一个住东街,一个住西街,但因为两家的门户悬殊太大,所以他们两家的关系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在同学校读书时,唐小强经常仗着父亲为靠山欺侮班里的同学,刘小峰总是打抱不平,并恨死了唐小强。现在看到唐小强竞傲头傲脑地要闯到自己家里来,当然就来了气。两手一伸横在大门上不让进。唐小强一挤两挤进不去,恼羞成怒,立即耍起无赖来,他指着刘小峰的鼻子说:"今天你妈妈死了,不让我看,等我妈妈死了,也不让你看。如果你要去看,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刘小峰这时更来了气,他一不争,二不与他吵,掐紧一只小拳头,瞄准唐小强哇啦啦的大嘴巴"咚"就是一拳头。这一拳头打过去,力量虽小,但打在唐小强的鼻子上,一股鲜红的鼻血立即流了出来。唐小强吃了这一拳,一摸鼻子,摸了一手的血。正想和他拼命,但一想自己不是刘小峰的对手,立即边骂边退:"好,好,你竟敢打我。你,你等着! "往街上跑去了。
过了一歇功夫,唐小强又回来了。这一回来,后面又跟着一群小学生,只见唐小强手里拿了一把水果刀,后面的学生,有的手上拿着石块,有的手上拿着竹棍儿,乱哄哄地往刘小峰冲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刘小峰一看情况严重,不避一避准得挨打。因此,立即退回屋里关起了大门。唐小强看到刘小峰躲进了屋里,更加来了气,他命令后面学生说:"同学们,我告诉你们,刘小峰是个恐怖分子?他就是本·拉登,他竟敢打我,现在我命令,我们用飞毛腿导弹'炸掉他家的大门"。后面的学生们立即捡起地上的石头,瞄准刘小峰家的大门膨膨逢逢地炸去。炸了一阵,见大门没有炸开,唐小强还没有解气。他一眼看到搁在门口的花圈,又立即来了主意,他对着大门大声地说"刘小峰,你妈妈死了有什么了不起,我爸爸是副县长,我妈妈死了才威风呢! "他转声命令那些学生:"我们今天不让刘小峰的妈妈死,把他家门口的花圈扛回去,叫他的妈妈死不成!""哗!"一阵骚乱,学生们立即七手八脚地扛起花圈象打了胜仗的军人一样,嘻嘻哈哈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活分两头,花开两朵。再说刘荣贵一早奔赴县城,跑了大半天,不但钱没有借到一分,还填了一肚子的气。当他来到自己的原单位,好不容易找到公司的王总经理,说明了借钱的情况后,那个王总经理立即表现出一付非常同情的态度说:"荣贵同志哟,你这个情况我们非常同情,可是公司是目前的经济确实严重的困难,现在更是把每一个铜板都用在发展生产上。要知道,大河无水小溪干这个道理嘛。只有公司的经济发展了,职工们的生活才会富裕起来。我们的任务十分艰巨呢!再说,你的妻子死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我们公司的职工家属嘛,对于你家属的不幸逝世,我们都十分悲痛。不过,我们光悲痛不行啊!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抓好公司的生产,抓好公司的经济发展。"说到这里他喝一口茶,又继续说:"非常抱歉,钱,我们实在没有办法解决,让你空跑一趟, "接着他态度更为诚恳地说:"这样吧,你也难得回单位一趟,今年中午就在公司食堂吃饭"。说着拿出一张面额为2元的工作用餐卷递给了刘荣贵。"关于你来单位的五元钱车费,今天我一个人作主算了,你到财务科去报销! "说完拿起公文包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办公室。
刘荣贵哪还吃得下饭,王总经理这一番触及灵魂政治思想工作差一点没有把他气昏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
当他昏昏沉沉地来到县政府唐副县长的办公室,还没有开口,唐副县长就己知道他的来意了。他的政治思想工作做得比王总经理还要好,还要有档次。他说:"大哥,丧事简办,切不要铺张浪费,要多考虑考虑活人今后过日子,你家里的生活本就那么困难了,现在又要借钱办丧事,这不是困难加困难吗?再说,现在实行火葬,买个盒子一装,家里什么地方都可以搁,既卫生又节约,这也是一项丧葬改革的内容嘛!又何必去为死人大操大办,造成不必要的困难呢?"最后他还语重心长地说:"大哥啊,现在当干部也不容易。这不,这刚来县里工作不久,七大姑八大姨的就尽往我的办公室里跑。真的,确实对我影响不好,对我的工作不利…"
刘荣贵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觉得对面那张嘴巴里放出来的都是屁,不觉在心里骂了一句"畜生! "后,立即离开了唐副县长的办公室。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家里更大的懊恼在等着他呢。当他来到家里一看,门口的花圈不见了,满是伤痕的大门边散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当儿子刘小峰向他哭诉了这里发生的一场战争后,刘荣贵满肚皮的气现在已经变成了满肚皮的炸药,爆炸了。他一把拉过儿子说:"走,评理去!"
谁知,当刘荣贵父子俩赶到唐小强家门口时,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把他惊呆了。唐小强家屋里屋外,人山人海,看热闹的、送花圈的,已经挤满了人。大院的花圈放不下去了,又往院子外面放,院子外面放不下去了又往街上放,一溜长龙,已经摆满了半条街。
原来,唐小强和那些小学生们抢走了刘小峰家的花圈,无意中就搁在了家里大院的院门口。这一搁可搁出事来了。镇上一些好事的先生们误以为唐家死了人了。
科学的信息时代,消息的传递是特别快的。手机、电话、传呼,无形的电波满天飞,那些部门单位、厂矿企业的头头脑脑们,那些大老板、小老板、大款小款们,那些和唐家沾亲带故和那些与唐家八辈子都拉不上关系的亲朋好友们,他们互相学样,你送了我也送。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唐家死了什么人。但有一点是有依据的,唐副县长的爱人今天一早就被镇医院的救护车接走去县城了。还有一点也是十分明确的:唐家除了唐副县长不死,其他人死了都必须:一、花圈一定要送:二、礼金一定要送,而且一定要快,唯恐自己落在人家后面。因为象唐副县长这样年轻有为,今后的前途是不可沽量的,市长、省长……前来送花圈吊唁的人都这么推理着。
现在唐副县长还没有回来,吊唁的人们当然不肯离去,他们盼望着唐副县长回来检阅一下他们对唐家的感情,盼望着唐副县长的接见和见到唐付县长对自己的忠诚行为表示满意的笑容。所以他们等待着、盼望着,迟迟不肯离去。
突然,"嘀嘀"一声喇叭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咯卡"一声停了一下。当人们的目光"唰"一齐射向小轿车时,一个莫明其妙的情景一下子就塞满了他们的大脑。车门开处,唐副县长和他的夫人钻出了车门。原来镇计生办搞计生查环活动,唐副县长的爱人说镇医院的设备不好,怕不准确,所以医院就派救护车把她接去县医院检查,并在检查好后乘着丈夫的小车一道回来了。人们正要相互询问,唐家究竟是谁死了?只见唐小强捧着一大搂丧礼红包得意洋洋地跑到了爸爸妈妈面前说:"爸爸、爸爸,你看,钱,很多很多的钱,叔叔阿姨们送的。你看还有这么多的花圈,也是叔叔阿姨们送的。"接着又捡了一个最大的红包:"爸爸,你看,这个最大的红包是鑫达电器公司王叔叔送的,有一万元呢! "谁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啪"的一声,唐小强的胖脸上挨了爸爸一记很响亮的耳光。唐小强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他狠狠地把棒着的红包往地上一甩, "呜吗"地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大声地喊叫:"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你不讲理,上次王叔叔给你送钱,你不在,我没有收,你打我,今天我收了钱,你又要打我,你是个坏爸爸,你是个大灰狼。呜呜…"
唐副县长看看这样一个莫明其妙的场面,现在又听到儿子这一番的胡言乱语,真恨不得一拳把这个不争气的现世宝打死,当他正要一拳打去的时候,一只手挡住了他的拳头。谁?王荣贵。王荣贵本来是来拼命的,现在看到这么一个场面,又看到堂妹夫这一副狼狈的样子,只得把本来要喷发出来的那股恶气又忍了回去。现在他看到堂妹夫又要举手打儿子,真怕他把唐小强打坏了。唉,不管怎么说,小强总还是自己的堂外孙呢。所以他一步冲上去挡住了唐副县长的拳头,并语重心长地说:"妹夫啊,现在当官不容易呀,童言无忌,你怎么好跟孩子一般见识呢?看你这副样子,影响多么不好!"说完拉着儿子回家去了。
这一幕活宝剧,让看热闹的荷花镇人大开了眼界,给活人吊唁,哈哈,活人的葬礼!这一幕话宝剧也让那些莫名其妙前来吊唁的人头上挨了一记闷棍。现在他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红不象红,黑不象黑,三分青紫色,七分猪肝色,还有一个人的那只面孔还要难看,腊黄腊黄的,他,就是鑫达电器公司的王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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